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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大茂的动作比李阳预想的还快。上午刚谈妥，下午他就揣着钱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气喘吁吁的，棉袄前襟上还蹭了一块灰，一看就是蹬着自行车跑了个来回。他把两沓大团结往桌上一拍，脸上带着几分肉疼又带着几分豁出去了的决绝。

    李阳拿起钱数了两遍，数目没错。他把钞票捋齐了揣进兜里，说晚上就开始供应，一次供一个星期的量，一个月分四次给。许大茂松了口气，由衷地感叹了一句——李阳这路子是真没得说，要是胆子稍微大那么一丁点，不愁不发财。李阳皱了皱眉，正色叮嘱他这事绝不能往外说。许大茂连忙保证他还能不知道轻重。

    李阳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觉得光靠口头保证还不够稳妥，得加一道保险。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嗓子，说小院后头那株大榕树许大茂知道吧，以后每个星期一晚上七点，他把物资搁在树洞里，许大茂自己去取，两人不碰面，免得惹出麻烦。许大茂琢磨了片刻，重重点了点头，说这样好，谨慎些总没坏处。

    李阳又叮嘱了一句——不管谁问物资从哪儿来的，全往他岳父身上推，反正他李阳是不会认的。许大茂拍着胸脯应了。李阳又把细节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说那些鸡鸭鱼他都会让人提前宰杀好，许大茂拿回去之后吃不完的就抹点盐挂起来，别糟蹋了。为了确保许大茂能把娄晓娥养好，他连没票不搞物资的规矩都破了。

    许大茂听到最后，脸上浮起一丝真切的感动，说李阳为了搞这些物资担了不少风险，这份人情他和娥子都记着，往后一定还。李阳摆了摆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娥子姐平时待他怎么样，许大茂也看在眼里，偶尔破一回例，没什么好说的。

    许大茂揣着满肚子的感激走了。出了办公室的门，他忽然觉得娄晓娥这娘们儿还真是有先见之明——要不是她从前一个劲儿地对李阳好，以这小子的脾性，哪能破例替他许大茂搞这么多紧俏物资。往后得多拉拢拉拢李阳，说不定自己想混个一官半职的，也得靠他。

    许大茂满意，李阳更满意。不管许大茂上不上心，他自己肯定是要上心的——那孩子本来就是他的。原本他就琢磨着要想法子给娄晓娥送些营养品过去，正愁没个顺理成章的由头，许大茂倒自己撞上门来了，连借口都替他省了。许大茂养孩子，是真舍得下血本。

    送走许大茂，李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人事科跟后勤到底是两码事，后勤那帮采购员一年到头为了定量之外那点物资绞尽脑汁，如今已经是冬月底，再过几天就是腊月了，各单位的采购员都在各显神通。他这边反倒清闲了不少——有人求上门来搞物资，他大多能推则推。

    不过有些差事还是推不掉的。比如替轧钢厂搞计划内的面粉、棒子面、卫生油、红薯、土豆、白菜，还有副食类的糖、糖果、罐头、茶叶、乳制品、豆制品。定量内的份额是固定的，但各单位都想多抠些定量之外的。只要是他能搞到的，就得全力去办。杨厂长和李副厂长早就跟他打过招呼——别以为调到人事科就能甩手不管了。他能连升五级，除了上头有人提拔，最根本的还是他有被人用得着的价值。到了腊月，少不得还要“不务正业”好一阵子。

    这年头粮站、供销社、食品站那些供应单位的人，派头不是一般的大，说难听点就是油盐不进。物资本来就少，抢的单位又多，厂长副厂长全得亲自下场，谁也别想闲着。这种时候除了拼手腕，拼的就是关系。关系到位了，一句话能省去多少来回扯皮的工夫。李阳从一入职当采购员起就在织这张网，几年用心经营下来，人脉网络早已铺得四通八达。有关系不用，那不是傻子么。杨厂长和李副厂长当然不傻，自然也舍不得让他闲着。

    今天是星期一，会排得满满当当。上午开会，下午接着开，学文件、讨论、总结、发言，一套流程走下来，李阳坐在会议室里听得昏昏沉沉，全靠一杯接一杯的浓茶撑着。下半晌的会刚开到一半，杨厂长的秘书便轻手轻脚地从后门绕了进来，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厂长让他过去一趟。

    李阳愣了一下，心里飞快地转了一遍。自打调任人事科之后，杨厂长有事多半直接打电话，很少专程让秘书来请。他面上不动声色，跟身旁的郑科长低语了一句便起身跟着秘书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安静得很，秘书走在前面一言不发，他也懒得套话——反正是福是祸到了就知道了。

    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杨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翻文件，见他进来便放下手里的钢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难得地客气了一句，请他坐下说话。等秘书退出去把门带上了，杨厂长才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空瓷瓶，放在桌上往李阳跟前轻轻推了过去，问他这东西还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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