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国丧-《射王中肩》

    天子驾崩的消息是凌晨到的。林川从睡梦中被叫醒,子服跪在榻边,手里捧着一卷黑绸裹着的竹简,竹简上封着天子印信,黑绸是丧色。他坐起来接过竹简展开,只看了几个字便放下了。

    周平王姬宜臼,在位五十一年,崩于洛邑王城。

    他坐在榻边沉默了很久。在现代读这段历史时,“平王崩”只是《左传》里一句简短的记载,一个遥远王朝的例行更替。但此刻坐在这里,他想起的是那个坐在九鼎屏风前面的老人,十二旒的冕冠垂在眼前,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那个老人在内殿召见他时没有戴冕冠,只是一个眼角堆满皱纹的老人,问他父亲不在了,郑国的天还在吗。现在这个老人也不在了。

    祭仲、公子吕、原繁、高渠弥都到了。寝殿里站满了人,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祭仲问君上何时动身去洛邑奔丧,按周礼诸侯闻天子丧当日启程。林川说天一亮就走。

    祭仲又说天子薨逝新君将立,先王在时郑国是王室卿士,新王即位后这个位置还在不在不好说。虢公忌父在洛邑经营多年,新王若是倾向虢公,郑国在王室的话语权就会被削弱。叔段虽然已经出奔,但他的旧部还在京地周边游荡,如果虢公和叔段联起手来,郑国将腹背受敌。林川说他知道,这次去洛邑奔丧,国事暂由祭仲代理,公子吕继续清剿共地周边叔段残部,黑臀带一百骑护卫随行。

    天色微亮,车队已经备好。林川站在城楼上最后看了一眼新郑,晨雾还没散,城墙上的火把在雾里明灭不定。他转身走下城楼登上马车,黑臀策马跟在车旁,一百骑护卫列队整齐,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溅起细碎的火星。车队出发时东边的天刚泛出一线鱼肚白,往西的官道笔直伸向洛邑方向。

    路上走了三天。到洛邑时王城九门皆悬白帛,城墙上的旌旗全换了素色,旗上的玄色王徽被白纱蒙住,风一吹白纱飘飘扬扬。城门内外车马如织,诸侯的使者络绎不绝,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合乎礼制的哀戚。林川在洛邑馆驿稍作歇息便换了丧服——素衣、素冠、麻履,腰间不佩剑,只系一条麻绳。黑臀和一众护卫也换了一身素白,骑马护在身后。

    王宫正殿已设灵堂。殿外跪满了诸侯和使臣,殿内传出编钟和石磬的哀乐。林川在殿外除履趋行入殿,灵柩停在正中,天子躺在玄色的棺椁里,棺椁四面摆着列鼎和列簋。他跪在灵柩前,想起几年前在这个大殿上天子问过他三件事——卫郑交兵、制邑驻军、叔段的事。那时候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但天子的手指只是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追问。后来在内殿天子摘了冕冠问他,郑国的天还在吗。他说郑国的天是天王撑着的。天子看了他很久,说那你就回新郑去,诸侯的事诸侯自己解决。

    现在这个撑天的人走了。郑国的天以后得他自己撑。

    从灵堂出来时他在殿外廊下迎面碰上虢公忌父。两人目光碰了一下,虢公穿着丧服拱手行礼,说郑伯远来辛苦。林川还礼说虢公守在灵前辛苦。虢公说先王在时常念及郑伯,繻葛一役先王虽未亲至但心系郑师。林川说先王对郑国的恩遇他铭记在心。虢公点了点头,擦肩走过去时忽然停住,说先王在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郑卫之间的争端,如今先王驾鹤西去,郑伯以为新王会如何看待此事。

    林川转过身来看着虢公。虢公这句话不是在问,是在抛筹码。新王姬林是先王的长孙,年轻气盛,对诸侯事务有自己的主张。虢公在洛邑经营多年,新王身边的内侍、太史、大宗伯多是他的人。他问郑伯以为新王会如何看待,是在告诉林川,王室对郑国的态度已经不是先王在时的态度了。林川说新王英明自有圣断,郑国唯天王之命是从。

    虢公笑了笑,转身走了。黑臀从廊下阴影里走出来低声说虢公方才在灵堂里一直站在新王身后,新王每见一个诸侯使者都要先看虢公的眼色。林川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廊下望着灵堂里那具玄色的棺椁。先王走了,虢公已经开始在新王身边布局。这次来洛邑奔丧恐怕不止是哭一场就能了事的,但他必须在这灵堂里守到出殡,让所有人都看见郑伯始终站在诸侯之首的位置上。这个位置是先王给的,他不会让虢公在新王面前把它挪走。